一次湾区的聚餐
上周收到一个聚餐邀请,是高中时一起参加计算机竞赛的同学们。说实话,一开始我不太想去,甚至有些紧张。紧张的一部分来自可以预见的话题:AI、工作、“你接下来准备做啥”。另一部分来自竞赛本身——那段成绩至上、结果至上的竞争回忆。当年竞赛优秀的同学们,如今成了 AI 博士、硅谷的顶尖人才;还没入席,我就隐约有了高中时的那种压力和紧迫感。
竞赛那几年对我是很深刻的回忆。那个舞台涌现了来自全国、智力卓绝又极度勤奋的天才——他们高中就能写出以光线追踪为基础的渲染器,能当讲师给学弟学妹讲授复杂的数学和计算机科学,能在世界级的比赛中大放异彩。在这样的环境里,普通的参与者,比如我,很容易丢失自信:天资并不突出,也不够勤奋,只是个爱玩游戏、有些中等聪明的高中生。所幸在最重要的比赛前开了窍,刷了几个月的题,最后拿到了保送。
说到竞赛,排名是绕不开的。每天的训练有排名;在线训练平台有全国排名、全球排名;比赛更是排名:排进去才有一等奖,才有保送,才有下一场选拔的资格;选拔赛当然也有排名,以此类推。这一点和体育竞赛没有太多差别。麻烦的是,竞赛早就结束了,可我似乎从来没离开过这种排名,只是排的内容换了:读博的排在直接工作的前面,做 AI 的排在别的行业前面。所以还没去,我就有点怵。安抚了一下自己微微的不适,最后还是去了——为了见见老同学们。
聚餐本身其实是愉快的。久别重逢,近况、技术、生活,聊了很多。开场照例是自我介绍:本科、研究生、工作。轮到我时,我也很顺畅地讲了本科、研究生,以及已经裸辞休息的近况。大家一开始都有些惊讶,但随即都是恭喜和羡慕。工作之苦,还是人们的共识。
几个瞬间印象很深。寒暄没过几句,就有人问另一位:公司股票解锁了吧?对方说:你怎么知道。席间也聊了很多和钱有关的话题:谁谁的财富自由,顶尖 AI 人才的薪资和八卦,这些薪资对婚恋市场的影响。聊得最起劲的一位,我记忆里曾是个很朴素的人。也有一位老朋友,别的话题都参与,唯独聊到薪资和婚恋时,他从头到尾没接过话。
我自己也聊了很多。只是聊着聊着我发现,每当话题转到工资和公司,我总会下意识把它带开。不想让难得的重逢陷进钱的讨论里——技术本身、未来本身,明明更有意思——这是一方面;另一方面,说来有点矛盾——裸辞这件事,我可以当着一桌人坦然讲出来,但真到大家比较起工资的时候,我心里还是诸多不安。
散场前,那位聊钱聊得最起劲的同学,又说起自己工资一般、干得辛苦,说起别人的财富自由。其实他是顶尖学校的博士,就在最前沿的 AI 公司工作——所谓“一般”,是和那些公司股票翻了几番的人比。我对他说:有多少钱,就过什么样的生活;别人工资是你的十三倍,不代表能力是你的十三倍。不要焦虑。
他笑了笑,说没有办法。是啊,有时候就是没有办法,但人总得想出办法,自洽地活下去。